结论先行
「内卷」这个词,2026 年 9 月被英语世界正式收编了。
9 月 11 日,维基百科条目 Neijuan 被人丢上 Hacker News,拿到 64 分、18 层跟帖。但把这件事真正顶起来的,不是词条本身 —— 是三天前 Flask 作者 Armin Ronacher 那篇博客开头的一句话:
我越来越确信,整个 AI 工程就是 Neijuan(内卷)。
他接着解释:在中国,它描述一个系统 —— 要求越来越多的努力和竞争,产出却不见增长。
一个 1937 年由美国人类学家提出的学术概念,1980 年代被引进中国农村研究,2020 年变成大陆互联网流行语,2026 年又被英语世界拿回去解释 AI 编程的荒诞。绕了一整圈,回到了出发的地方。
下面讲三件事:这个词的来历、它在中国变成了什么、以及为什么一群写代码的人开始拿它自嘲。
一、这个词不是中国造的

| 时间 | 谁 | 做了什么 | 含义 |
|---|---|---|---|
| 1937 | Alexander Goldenweiser | 《人类学:原始文化导论》提出 involution | 社会到顶后无法进化,只能把内部元素复杂化 |
| 1963 | Clifford Geertz | 《农业内卷》研究印尼水稻农业 | 单位面积产量上升,单位人均产量不变 |
| 1980s 起 | Prasenjit Duara、黄宗智 | 引入中国农村研究 | 改用「边际报酬递减」解释,偏离原意 |
| 2020 | 中文互联网 | 网络流行语爆发 | 微博话题浏览超 10 亿 |
| 2026 | 英语世界 | 维基百科立词条,HN 讨论 | 拿来解释 AI 工程效率困境 |
1937 年,美国人类学家 Alexander Goldenweiser 第一次把 involution 当作文化概念使用。他举的例子是毛利人的装饰艺术:一个社会走到最终形态之后,既不能继续进化,也没法稳定下来,只能把内部元素不停复杂化。作品看着越来越繁复,本质上跟原来一模一样。
1963 年,Clifford Geertz 把这个词用到了极致。他研究荷兰殖民统治之后的印尼水稻农业,发现一件很拧巴的事:耕作流程越来越复杂,投进去的劳动力越来越多,单位面积产量在涨,单位人均产量一动不动。
这就是内卷的原教旨定义。投入翻倍,人越忙,账不涨。
1980 年代以后,印度汉学家 Prasenjit Duara 和中国历史学家黄宗智把它引进了中国农村研究,学界争论了很久。黄宗智 2000 年在《华北的小农经济与社会变迁》里改用经济学的「边际报酬递减」来解释,跟 Geertz 的原意已经有出入。
再往后,这个词彻底脱离了学术。
二、从学术黑话到十亿阅读量
2020 年,内卷在大陆互联网引爆。微博上相关话题的浏览量超过 10 亿,当年入选中国「十大流行语」。
人类学家项飙给的定义最狠:
一个死循环,人在里面不断强迫自己。 一场不允许参与者失败、也不允许退出的竞争。
也有更朴素的版本:在一个群体内部,靠压榨自己、过度竞争,去换一点点相对优势。
词火了,学界开始不爽 —— 含「内卷」的论文数量猛增,但含义离原本的社会学意义越来越远,被批评为术语滥用。
三、内卷的四个现场
| 现场 | 具体表现 | 关键数据 |
|---|---|---|
| 校园 | 2020 年 9 月,清华学生骑车时用笔记本工作的照片走红,引发「卷王」晒图潮 | 超 10 亿次浏览 |
| 职场 | 996:早 9 点到晚 9 点,一周 6 天 | 每周超 60 小时,是《劳动合同法》第 36 条规定的 44 小时的 1.5 倍;法定应按 2.275 倍付加班费,但据报道很少兑现 |
| 教育 | 数学书买三本:孩子一本、家里一本、放公司一本;竞争从托儿所开始 | 海淀初中课外班可达 1000 元/小时 |
| 产业 | 2024 年起,《求是》把内卷列为宏观问题 | 官方定义:「不以利润增长为目的、不断投入大量资源和精力」的不健康竞争 |
职场这一栏后来催生了 996.icu 这类网站和一份公司黑名单 —— 名单上包括 58 同城、有赞、京东、阿里和字节跳动。但吊诡的是,进这些公司本身就很难,打工者最大的恐惧,是失去已经拿到的东西。
不少外卖骑手形容自己像机器人:拼命跑,但不知道为了什么。
四、两个出口:躺平,或者下乡
对内的答案基本只有两种。
躺平:意思是「不卷了,就地躺下」。它被解读为对内卷的抵抗 —— 用放弃无意义努力的方式退出竞争。这个词的土壤就是过劳,它承诺的是一种对剥削循环的拒绝。
下乡:既然内卷绑定城市生活方式,就有人反向理解乡村。Linda Qian 和 Barclay Bram 的研究发现,越来越多城市打工人想迁到农村、开个小店,把乡村当作精神健康的场景。
项飙点出了代际断层:上一代人在改革开放中长大,赶上社会流动性最大、各行业市场从无到有的阶段;如今大部分市场已经饱和,Gen Z 拿不到同样类型的机会。不是这一代人不努力,是同一份努力换不回上一代的兑换率。
反资本情绪也跟着长出来了。前《时尚芭莎》中国主编苏芒说内卷是「欲望与懒惰之间的差距」,被骂成「典型资本家」,最后道歉;马云说 996 是「修来的福报」,被贴上「吸血资本家」的标签。
官方态度则在变。2020 年代初偏正面 —— 努力能拉动经济,官媒甚至公开批判躺平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 Xu Fang 认为,这属于「维稳」思路的一部分:**宁可人们在网上发泄,也不要街头运动。**到了 2020 年代中期,立场转向批判,但批判对象换成了厂商之间的过度竞争 —— 产能过剩、血腥价格战。
五、最新一章:AI 工程也在内卷

上周,Flask 作者 Armin Ronacher 干了件很疯的事。
他搭了个「软件工厂」:让模型自己管理上下文、自己派生子代理、自己在 agent-notes 里记账,目标是造一个带虚拟线程和词法作用域的新 Python。中间他偶尔会看一眼,然后就被迫叫停了。
| 指标 | 数值 |
|---|---|
| 连续运行 | 35 小时(他手动关掉) |
| 消耗 | 约 40 亿 tokens,相当于一个账号周期的全部额度 |
| 产出代码 | 净增 7.5 万行 |
| 提交 | 79 次 |
| 代理间消息 | 约 1400 条 |
| 原始 API 成本 | 约 1200 美元 |
| 每个提交成本 | 约 15.5 美元 |
| 拿得出手的成果 | 0 |
他自己的评语是:「35 小时,交付了绝对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,也没让我学会怎么开一家更好的工厂。」
他给出的原因很关键:模型在训练中被大幅奖励「长时程任务成功」,但几乎不会因为「写出烂代码」被惩罚。结果就是它会一直干下去 —— 你给的活稍微大一点,它会跑到把你的订阅额度烧光为止。他还观察到模型会把工具调用时那种为省 token 而写的代码风格,直接带进真实代码库,甚至用 Python 字符串拼接去改 CPython 的 C 源码。
所以他直接引了 Geertz:**单位面积产量上升,单位人均产量不变。**然后他开始怀疑:这条模型路线,是否还适配今天的软件工程流程。
HN 那 18 层里,两种声音很有代表性。
反对派 ZeroGravitas:内卷最近也被用来讲中国的光伏和电动车竞争,但正是这轮竞争,换来了便宜的清洁电力和交通工具,让很多中国人生活更轻松。他的判断是,厂商是从西方企业媒体那儿学坏了 —— 一听到竞争和降价就慌,怕影响神圣的下一季度利润。
怀疑派 JumpCrisscross:现象直觉上是对的,但也「诱人得可疑」。他要的是可测量的证据 —— 比如同类型任务用掉的 token 逐年上涨 —— 而不是一个万能标签,否则它就会变成「狗屁工作」那类理论:不喜欢的职业,都能顺手扣上去。
还有一位在读的社会学博士说,他正想拿 AI 编程做这项研究,但卡在一个地方:**「质量」这个变量根本没法操作化。**这恰好是内卷最难被证伪的地方。
六、内卷和有效竞争,是两件事
| 维度 | 内卷 | 有效竞争 |
|---|---|---|
| 投入 | 不断增加 | 不断增加 |
| 单位产出 | 不变,甚至下降 | 上升 |
| 退出权 | 不允许失败,也不允许退出 | 可以退出,也可以换赛道 |
| 典型信号 | 流程越来越复杂、价格越来越低、人越来越累 | 成本下降、能力提升、新市场出现 |
| 怎么判断 | 只看努力的绝对值 | 看人均 / 单位回报 |
所以这个词真正扎心的不是「努力」,而是努力的兑换率。
努力本身从来不是问题。中国在 AI 上的位次就是卷出来的:按斯坦福 HAI《2026 人工智能指数报告》,截至 2026 年 3 月,美国最强模型只领先中国最强模型 2.7%;中国在论文数量、被引频次、专利总量和工业机器人安装量上领先,新增工业机器人装机量占全球 54.4%。差距还留在钱上 —— 美国私人 AI 投资 2859 亿美元,是中国 124 亿美元的 23 倍。
区别只在于:你是在一个会变大的盘子上加码,还是在一张不会变大的桌子上,比谁先把筹码摞得更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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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来源:维基百科 Neijuan 条目、Armin Ronacher《Astra for Coding: Why Are We Doing This Again?》(2026-09-07)、Hacker News 讨论(item 49655176)、斯坦福 HAI《2026 人工智能指数报告》。